樂安 BBC中文部記者 1959年，“叛亂”藏軍向解放軍繳械投降。 今年的紀念日真多："六四"二十周年、中越邊境戰爭三十周年，而中國的"第二共和"一甲子之際，雪域高原西藏1959年的那場武裝暴動也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 今天，3月10日，是"西藏起義紀念日"。1959年的3月10日，拉薩藏民包圍達賴喇嘛的夏宮"羅布林卡"，勸阻他不要去赴駐藏中共軍事領導人張經武的看戲之約，因為有傳言說解放軍設的是鴻門宴，要借機綁架、殺害達賴。 隨後，傳單、示威、街壘和暴力衝突出現在了拉薩街頭，知名親中共藏人被殺……三年前已經在四川和青海藏區出現的武裝暴動終於蔓延到了首府拉薩，也從此決定了整個西藏後來五十年的命運。 17日，解放軍炮擊"羅布林卡"。九十年代我參觀"羅布林卡"的時候已經找不到這兩枚炮彈留下的痕跡，正如我也沒有看到多少達賴喇嘛的遺跡一樣。也許，正是這兩枚並未造成多大破壞的炮彈，讓當時還年輕的達賴堅定了去意，選擇了流亡。 磕磕絆絆的蜜月 西藏問題如此複雜，以致不僅在宣傳統治下的中國，就是在達賴喇嘛得到廣泛支持的西方，1959年的這段歷史也往往被模糊為"中國入侵"、"壓制"導致達賴逃離西藏。 其實，中共的"入侵"發生在近十年之前，也就是中國所說的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 1954年，達賴喇嘛祝賀毛澤東當選國家主席。 使"和平解放"得以實現的是西藏代表和中共在北京中南海簽訂的"十七條協議"。達賴喇嘛流亡印度後說，這份他曾認可的協議是中共武力威脅的結果，但當時在兩萬中共軍隊大兵壓境、而藏軍又武器落後、不堪一擊的情況下，去北京談判的阿沛﹒阿旺晉美又能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呢？ 今天再看"十七條協議"，除了"驅逐帝國主義"、"和國民黨脫離關係"等字眼恍如隔世、帶著明顯的歷史印跡外，其他條款如解放軍駐藏、中央政府負責外交、保護寺廟宗教、西藏政治制度和官員地位不變等等說法仍然可以在今天西藏流亡政府和中國政府的西藏政策表態中看到。 "十七條協議"給西藏帶來一段相對的穩定，也帶來了西藏上層包括達賴、班禪和阿沛﹒阿旺晉美這樣的貴族同中共之間的一段蜜月期。 達賴喇嘛後來不僅當選中國佛教協會名譽會長，還擔任了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參觀了中國內地的建設、甚至一度向毛澤東表示希望加入中國共產黨。 天堂之禍 煤氣灶把藏人帶入現代生活。 不幸的是，隨後中國一波接一波的政治運動使"十七條協議中"有關"西藏的各項改革事宜，中央不加強迫"的規定被棄如敝履，特別是被劃在西藏自治區之外的四川康區和青海安多開始了一視同仁的土改和人民公社化。 然而中共試圖建設人間天堂的虛妄努力不僅有悖藏民遊牧生活的傳統、也直接觸及了貴族階層的利益。 因此，康區和安多在1956年已經開始了武裝反抗，而冷戰大背景下美國中情局對藏人武裝的資助、訓練加上中共鎮壓"叛亂"的強硬手法使局面進一步惡化，藏人和中央政府的"翻臉"已經不可避免。 1956年，達賴喇嘛前往印度參加佛誕2500年紀念的時候就曾有意留在印度避難，但在印度總理尼赫魯的勸說下返回了西藏。當年，達賴"回不回來"的問題著實讓中共捏了一把汗。 今生與來世 對藏人來說，誦經比吃飯重要。 五十年過去了，似乎中共當局仍無法理解藏人的真正需要。正如五十年前要給藏人建公社、帶他們"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一樣，今天中國政府強調的主要仍是給西藏經濟和藏人生活帶來的變化：定居住房、太陽能、拖拉機、奶油分離器…… 然而這些在藏民眼中固然方便舒適，但遠沒有讓他們在犛牛毛帳篷中懸掛一幅達賴喇嘛照片來得重要。 每年春天，藏族男女會在拉薩河裡一起洗浴，祈禱健康。此情此景，任何內地漢人看了都不得不感慨藏人有著和內地"男女大防、授受不親"完全不同的文化。然而作為多數沒有宗教信仰的民族，他們更難以理解的是藏人的精神追求和對來世的看重。 這也就是為什麼今天的西藏並不比中國內地任何地區更缺乏宗教和信仰自由（甚至可以說政府大筆投資修建西藏寺廟和內地地下教會的顛沛流離有著強烈的對比），但藏人並不"領情"。 簡言之，西藏問題固然難以在中國成為一個完全自由民主的國家之前得到解決，更不可能在藏人對來世、對精神世界的追求得到認可和保障之前得到解決。 西藏問題難就難在，它已經變成一場今生與來世、人間與天堂的對抗。